Cut your losses, shoot the poets.
写或翻译狼受向。

圞(下)【三二】

他其实并不待见老九,也确信老九不会觉得跟他周旋是种愉快的选择。
那种不待见是种疲于洞测人心的怠倦,是看破了殊途之外的坦荡无余。他知道老九心里比他还清楚。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晚老九分明没喝多少,却佯装三分醉里看风月任由他试探。
他推开他,那人黑亮的眸子在夜色里特别从容狡黠。老二给自己点了支烟,那人倾身覆过来,唇齿相交间悄然尝尽了他腔子里的苦涩。
二哥。
老二觉得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称兄道弟的过命情分。于是他只是任由老九埋在他颈间,鼻尖蹭过他的肩窝,贪婪又警觉地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他说那些人都道二爷野心洞藏暗地里觊觎百虎堂正中那把交椅。老九只觉得他们有什么见识,妄议罢了。
老二不着痕迹把冷笑挑在眉梢:你既是有见识的,倒是说说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九天之凤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老二嗤笑道,人话鬼话我听得多了,你这口舌里陡生是非,可不叫人讨厌。
九爷也不恼,只是抬头望着穹天一弯新月,那月瓣皎洁如同半掩含笑的一弧明眸乍现的眼睑。老二猜想他此时也是这般目光流离顾盼生非。
他听得他哼一曲不成调的迂回清浅,一把烟熏嗓子沙哑却不粗野,隐匿着冬日里炭火烘出来的疏散的温柔。
老二没料到他唱的不是乌衣巷凤凰台,不是败走麦城的关羽也不是夜奔梁山的林冲。
他唱的是欲衔环结草而不得的京娘,“为何有缘邂逅,难偕凤鸾俦。”
老二终究没抽完那支烟。
他把青纱帐里的年份都看去了,却仍不见晨光熹微。

他大概看惯太多每个人手上都沾了一星血的故事。于是面对一个全然无辜的生命的时候既歉疚又悲凉。他不妄求在其上有分,只盼不再孽深一重。
可眼下他怕是没有机会了。三爷俯身煞有其事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种把没有咬定成有的本事他们也算是如出一辙城府相当。
如果他的手腕没给牢牢束起来,他怕是会扯住他的衣袍一角,阻止他走进角落的阴影里背过身去。他宁可他看着自己,哪怕伤痛和屈辱都是他亲手赋予的。
三爷显然不打算理会他。好像失去了跟他清算一切的耐心一样任由最残忍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他此时的颤抖是不是出于恐惧。他本不该这样软弱的。他如果这么软弱根本配不上一个无辜性命的倚赖和托付。
炉火照映在墙上的影子走动起来。大概有人说了句使不得之类的话,三爷显然不为所动。于是有人朝他走过来了,看样子是想蒙上他的眼睛。他咬着牙低声说,滚。
那人显然不是什么刚上山不久的点子畏首畏尾,一看就知道是打三爷起家那会儿便效力于鞍前马后颇有点眼见,大事小事拎得出轻重。平日里辅着三爷驯马熬鹰,这会儿夹在中间也不至于诚惶诚恐,叫老二呵上一句也不恼不惧,只是颔首低眉道:“兄弟们平日里蒙二爷体恤照顾,眼下断然不敢轻薄得罪二爷。既是奉了三爷的命,也请二爷别叫咱们这些个底下人为难,待会儿啊甭折腾也免得多遭罪。三爷吩咐了让手脚利索些,咱们这些人下手也知道分寸,二爷宽心吧,啊。”
他顿时自心底生出一种透彻的无力感,没再说什么你们谁敢动你们都别碰我之类的蠢话。
他说的竟是,谢谢。
那长者似乎叹了口气,抬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再度抖得无法克制,而且这颤抖已经俘获了他的胃。他禁不住偏过头一阵干呕,他胃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翻江倒海地痉挛着,被迫敞开的身体极力想蜷缩起来。
他听见有人问,是不是给他点水喝。只听得角落里冷冰冰的声线回答道,按住他。
于是有人上前来撑开他试图合拢的膝盖,牢牢压制在身体两侧。除此之外没有人胆敢碰他身上其余任何地方。直到一把带着一丝丝炉膛内薪柴余温的铁钳接触到他的肌肤。
他叫了出来。没人听到过他那么叫,像是某种幼兽濒死的惊悸与不甘,宛如锋利的刀尖把人的神经撕扯得一片一片。他叫着叫着眼泪就下来了,随即嗓子再也发不出那么高亢的声音,取而代之饱含了伤痛的嘶哑。一般人是承受不住这种哭声近在咫尺撞击鼓膜的。于是他不出所料地感到压制他的那些手有些不稳,抵在他身下的锐器也稍稍迟疑。
可是任谁承受不起也没有用,他要争夺的是一颗比铁还冷酷的心脏。在他面前软弱和强硬没有分别。他就那么无望地叫着,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妥协,单单为了那些骨子里积郁的咒诅。
那人一定是默示了什么,让他以为他什么也没听到,或是早已不在场。
于是那宰割人的利器就那么生生破开了他美丽骄傲的肉体。
他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了起来,任凭压制和劝诱怎么也不肯就范。可他怎么逃脱得了坚固数倍于他力气的桎梏,他不要命的撕扯挣动如同离水的鱼在岸上扑尾徒劳加速枯竭。那锋利骇人的铁钳一寸寸缓慢地往他体内深处进犯,其间因为他剧烈的挣扎无可避免地加剧了原本可能避免的伤痛,他感到股间滑落温热黏腻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那些曾妄图保护他脆弱体腔的馥郁汁水,抑或兼而有之。他那令人艳羡觊觎的肉体完全破损了,疼痛把他一度为意志编织坚不可摧甲胄的神经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如果听得到自己的声音的话怕是后半生都要从噩梦中辗转惊悸而醒。然而他听不到了,周遭寂静得仿佛只有荆棘在炉膛内爆裂的毕剥声。他的声音只是某种次频机械地妄图在磐石上绞割纹理。
这场景怕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隐隐作痛。他生得那样好看的皮囊究竟有什么不可饶恕的过犯要承受这样的摧残。那个尚且不能言语的生命怎么会知道维系他心跳的血肉之躯曾为他忍受了怎样超过死亡的可怖折磨。
仿佛几个世纪的漫长煎熬下他像是终于被疼痛剥夺了力气一般平静了下来,清楚地感知到那把即将生剜他血肉的利刃已经探到可以收割的深度。而他身旁实际上已经前前后后换了一拨人。前者因为手上沾满血浆已经握持不住那把火钳。
他觉得那副铁器在他体内,那么深的地方,缓缓张开了,待它再度合拢的时候一切就可以像没发生过一样了。
那东西想必深入得可怕,他甚至有种错觉感到它已经刺穿了他的胃。因为他的胃又一阵痉挛绞痛,他再次忍不住侧颈呕吐起来。
这次他吐出的是小口稀薄的血水。有人立即辅助他微微侧过身子防止他吐出来的血灌入呼吸腔而窒息。那还卡在他身体里的凶器因着他此刻扭曲的姿势似乎稍稍退出去些许,一时间有些难以为继。他吐了好一会儿,脸色惨白得显然已经有些吓人,引发了周遭难以令人坐视的动静。
一只手用绢布为他擦去嘴角的血。他太过熟悉那手的温度。他恍然间已经濒临崩溃的意识被从涣散的边境猛地拽了回来,死灰复燃的冲动令他恨不得陨身于那种不顾一切垂死的热望。
他抬起头,他骄傲的一时也不曾垂落的脖颈此刻汗水淋漓,凝着未干涸的血迹。他用力最大限度地自被桎梏的手腕挣动着试图触碰那只手。
他如愿以偿,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三爷的表情还藏匿在逆光的阴影里,他看不见,只是死死握住那只手仿佛行将溺毙的落水者怎么也不舍得放开哪怕无用的一尾蒲草。
他听不见那些恳求以怎样卑微的姿态从自己口中娓娓倾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用意识的哪个部分组建了那些尘埃里的言语,那声音已然不属于他,那么低那么喑哑那么微弱无助。他的眼睛一时也看不见眼前人的样子,对方变成了一个虚妄的影子,一个让他不惮抱薪救火与虎谋皮终而身无可退的万丈深渊惊鸿一瞥的掠影。
最后他的声音和气息已经弱的任谁也听不清楚。
他再没想尽办法一遍遍要三爷相信那是他的血脉孤亲。
他说的是,把他留给我。
他没有再叫三爷,崔三爷,座山雕,大当家的。
他唤了一声。三郎。

他浑身疼得几乎碎裂了,已然感觉不到那副利器是怎么小心翼翼又唯恐迟滞地抽离 ,周身的束缚和钳制怎样诚惶诚恐地被撤去,那些被阻在体腔里的血怎么在地板上蜿蜒积聚。

他在失去意识前只有一个可以确信不容忽视的感觉。

他什么都还没有失去。

为此他可以在将来的任何一个时刻心甘情愿地赴死。

打发了周遭旁人速去请寨前院的郎中,三爷解下身上的貂绒大氅,盖在他赤露的腰腹以下,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淋淋漓漓的血水还挂在他身上。

座山雕是不会对任何人感到歉疚的。他如今什么都知道了,他也仅仅只需要知道而已。
他们从来并不曾相互亏欠什么。


fin

二哥用惨烈的教训告诉我们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系列(。
可能会有个甜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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