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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或翻译狼受向。

寒山引【三二】

一个三二床头谈人生的小短篇(。



“失去的土地可以夺回来,被迫舍弃土地的人可以四海为家。但死去的人,永远与这世间无关了。”
他听见三爷这么说,在耳畔。他听得不真切,分明有四野的回响,松涛阵阵又寂静得仿佛雪落无痕。
这是被遗弃的土地,逃离的被驱逐,归来的被流放,连同六尺之下也没有名分。他的黑发枕过未被践踏的处子雪,于严寒寂静无声处,听春光乍泄的惊雷。
那些滚烫的却在冰冷以下焚烧,死去的比活着的无辜。他被倦意萦纡周身,如同天河众水环抱尘世的孤岛,让他生出偏安一隅虚妄的怠倦,仿佛就这样远离身前生后的茫茫风烟,看不见土地被鞭笞的伤痕。
他试着睁开眼睛,眼前虚影来去,近在咫尺的面孔仿佛遥远的蜃景。
他听见那人说话,声若梦呓。
那人说睡吧,头枕这片黑土地白桦林,每一寸原野上的春去秋来草木荣枯。极北有彻骨的荒寒,雪能灼伤人的眼目和骸骨。东方有焯烫的炽焰,吴钩越甲三千也能熔融殆尽。
这是父辈死去的土地,他们脊梁倒下的地方,阵痛的土壤隆起道道陇亩和山岳。故人的呼唤从缄默的旷野乘风漂泊,四海无依。
你定是听见了,听见了才这般怅惘。任你以裸足和残破的马蹄丈量焦土,徒留一身孑然无处落脚。孩子,你还是听不见罢。那便睡,纵然无济于事的温柔乡也留不住你。
他鼻翼翕动了一下,嘴唇开合,吐息灼烫却稀微。
他说,生而望乡不得归,死朔北之野不足畏。
他说出卖土地的人,土地不会接受他们的尸骨。
三爷微阂双目,哑声道,念你病着,且漫言语,暂不与计较。
他听了只是闭眼,将头偏向一侧。
三爷望着他侧颈拉伸的线条,那里的皮肤因为高热透着病态的薄红,浮了一层层细密的汗珠,往下到敞开的领口微微颤动,可以看见他覆在被子下面因烧灼的呼吸不适起伏的胸腔。
三爷问他,渴不渴。
他轻微摇头,顿了顿,说给碗浆子。
三爷骂他一句,问你这是要祭天还是要殉你的同袍。眼见他眉弓微蹙,像是在竭力忍受什么,那瞬间便仍是从心底生出几分向来的不忍。三爷叹气,随即打发人下窖子里搬了坛烧酒进屋。
“便是黑土地里血沃的红高粱,脊梁直,腰杆硬,酿出来的酒粗粝浓烈。”三爷启了泥封斟了半个海碗。“你倒不怕在腔子里燎穿个窟窿。”
老二稍稍撑起身子倚在炕头,他病了日余,除却汤药外滴食未进,此时胃里一阵阵翻搅。
但他不会这么被惯着,那馥郁佳酿终归不是用来果腹的。
三爷取了一块绢布浸在酒碗里。侧身坐过来,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贴着他的颈子试了试那里的温度。
他特别乖觉地动也不动,只是在三爷动手解他衬衣扣子的时候有些警觉地僵直了一下。
三爷说,你这么烫着不行。
于是用浸了酒浆的绢布裹缠了角板顺着颈椎骨给他刮到腰际,又沿着他耳后两际风池穴刮到肩胛骨下面的凹陷处。三爷手上功夫老练,看着手底下朱殷纵横,汗珠从镀了釉一般的肌肤底下圆滚滚地往外冒,他一声不吭。三爷问他,疼不疼。
老二却说,难为三爷,这种事交代给旁人便是。
他嗓子还是喑哑的,声音有点飘。三爷手上动作没停,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见反复刮拭一处的时候他有点不自知地躲避的意思,便知他疼了。
三爷说,忍忍。
老二便不再动,脊背的线条随着渐而匀称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感到三爷正用手摸索着他背上的某个疤痕。他听见三爷说,这什么时候伤的,早先并不曾有。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太多,这会儿无从想三爷说的是哪处。他没办法荣耀且坦然地对这些伤痕如数功勋。人有多少伤疤,土地就有十倍百倍。有谁能从纵贯南北,字字沥血地把沦陷的国土寸一寸娓娓卒道。
他脊背上被反复刮擦的地方泛起一道道令人心悸的殷红,像盘踞其上磨牙吮血的赤蟒吐露淬毒的长信。
三爷说,发一会儿。等落了汗,你便再裹了睡一觉。
他撑起身子要倚着坐起来,三爷伸手扶住他问,怎的躺不住。他坚持要坐起来。三爷把衬衣丢给他,等他穿上之后解开自己那件貂绒斗篷给他披上。
老二精神还是不大好,也没多少力气,但看得出神智清明了些。他半倚着炕头的被褥垛子,接过三爷手里的碗喝了点水。
三爷问他,吃不吃得下东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半坛酒酿,轻声道:
“黍离不悲,周粟可食。”
三爷不作声,由着他说。
他声音稍稍润了些,却仍微弱如同梦呓,像是自言自语。三爷侧耳听着,似乎他的意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又道,野无槁木,公无渡河。
比起哀其不幸,三爷觉得他还是稍稍叫人心疼。于是三爷伸手抹去他额角的汗珠,轻抚着他的肩胛道:
“我闻贤者多易愧轻死之辈,然智者卒堪大任不贪虚节。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乃复越弃甲之仇,曹刿未死三败之辱,遂报鲁割邑之羞。如此为长远计,乃毋慕汨罗水,断念风波亭。”
“世以枯槁赴渊为不从颂而死者,三爷亦觉如此吗。”
“狷急偏躁之辈,知命者未尝如是。”
老二抬起头,就那么看着三爷的眼睛,那里面有的是不可置信和不容置喙,比戏谑隐忍比辩驳轻佻,他一字一句道,荼毒生民,背主叛君,纵忍外寇,戕伐胞亲。固恃鹰隼贪腥血,忍笑鸾凰饮醴泉。乃空提三尺剑,未走一丸泥,逐从乱世道,不共圣人忧。
这话分明是凭着一腔子烧得旺盛的火,冲口而出却像是冰破铁蹄雪覆弓刀,淬了三九天的窖井,冷得砭肤切骨。
他在三爷面前言语不计后果信马由缰,自食苦果不是头一次,言罢他便闭了眼睛不再作声。
三爷的确没料到他还有这偏执嘲讽的力气,他念在他烧得迷离,从方才起就一直克制着不嗔怪他,这会儿听得他言语之毒甚于开刀见血,一时间再难抑制住愠怒。
他用对死的偏执看穿了他。这一颗心比什么都刚强,却比什么都敏感,经得起沉浮起落生离死别经不起折辱。他说那些话时,那种盛大而隐秘的死亡冲动就真真切切地涌动在这具身体的内核里,而压制他就是在损耗性命。那种渴望是从罪咎,不安定,跋涉和孤独里挣扎着想归于永寂的黑夜,不再承受欲望的洞澈安宁。他拒绝不了。
三爷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在他脸上。
念你咽咽所吟,出于病痛,盖不自知,今不忍责咎。
此言再出,我便使铁钩穿了你舌头将你在外头吊一夜。
他侧过头去再不掩饰眼睛里的疲惫,什么也没说。
“没人打扰你了,好好歇息。”三爷起身离开,留下他兀自望着窗外出神。



TBC

最喜欢的三二相处模式就是,交换一下生死观,长者开导开导少者,碎片安慰安慰碎片,开导不成喝酒上炕一晌贪欢夜向永歧第二天该嘎哈嘎哈(闭嘴

小伙伴反映有几处表达得有些暧昧,在这里粗略释一下梗(大可无视

“黍离不悲,周粟可食,野无槁木,公无渡河。”简言之,三爷心疼他问他吃不吃东西,二哥特别不领情地说好啊吃吧,山河沦丧还吃的下那就吃,填饱肚子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皆为反讽,黍离周粟不必说,后两句分别指鲍焦抱树而死,白首狂夫披发提壶堕河溺亡)

“毋慕汨罗水,断念风波亭。”三爷劝他不要效法屈原和岳飞。(见团团里虞啸卿的“文敬屈原,武敬岳飞。”

“世以枯槁赴渊为不从颂而死。”世人多认为殉节者是因为无法宽容自己而不愿苟活,但二哥认为他们是为醒世而死。三爷不屑,才有了后面二哥的恶毒言语,后面二哥所说的就是在控诉和嘲讽三爷(以及他自己)的所作所为罪孽深重。

其实就是他们在日本人那吃了亏,二爷过度忧虑操劳,病了。三爷陪着他给他刮痧退烧,二哥神智不清言语无状把三爷气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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