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your losses, shoot the poets.
写或翻译狼受向。

花漆雕弓【三二】

感谢栖栖的战功梗。


(上)
黄昏时分盘山道上,蜿蜒行进的马队渐次涌过平岗哨卡,正是深秋时节云杉落叶堆积,任由马蹄踏出时疾时徐的窸窣声。
老二的白蹄青骓走在队列最前面,他大氅披在身上,漫不经心一如素日里冯虚八荒似地吞云吐雾。一双涵养了山岳林海的幽深眼睛隐藏在一片阴影下难以窥探。
这一趟走下来,在这浩瀚雪原目之所及无敢来犯,魑魅魍魉闻风丧胆。
他知道夙愿既成之日,亦是他身无可退之时。
落日下延绵的山峦有着沉默的影子,它们起起落落的巍峨轮廓远远望去像赤金的波澜。马蹄声渐行渐远消逝在林间疾驰的风里,仿佛秋日里清歌萧索萦纡,直至渺远不可寻。
彼时日寇尚在牡丹江一带逡巡,在山下高压驱役村民,村落间推行连座,但凡有庇护过抗联伤员的村落已经走漏风声便遭屠戮,同时以驻军封锁山林与市镇往来要塞,遣安保支队小股潜入山林间妄图剿灭顽抗的武装,众绺子一时间纷纷失去了明暗眼线和接头,困顿于丘壑之间不遑自危。
三爷虽早做长远打算,暗里张机设阱撒网布局,以山岳为屏河谷为障,分敌以诱合兵以歼,一面囤积居奇并威偶势笼络散碎人马,彼竭我盈之间尚且游刃有余。而今鬼子见食之不下,便意在招抚收编。寸土难能抵得上性命要紧,尚能负隅顽抗的绺子何尝不是歼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不少竟纷纷捐弃了国之四维投敌自保,一时间三爷他们的人马腹背受敌在即。日本人利诱在前威逼其后,三爷却迟迟没有表态。他岂不知人心贪生畏死只争朝夕,山河鼎倾颓然,环顾之下虎视眈眈。有道是乱世之苟且求生诚众,纵为瓦全者何辜,安有区区响马独能纲常不悖节义长存,不辞以肝脑同膏强侮之血刃。
日本人留给他们的期限并不宽裕。三爷就问老二, 这些人哪个不是向阎王借来的时日呢,他们既然把命交给我,我总得撑片天给他们,只是你,你怎么打算。
老二用他那双只一眼就让人万劫不复的眸子直直地与三爷目光相忤。三爷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得是坦然流露而出大夫遭时之乱的凛然从容,未尝有半分莽夫之怒与小人之戚戚。
他屈膝跪下时亦如铮弓韧弩。“如今三爷为生民计,我无从拦阻,亦没有权柄责难诟辱。更何况三爷于我有挽性命于旦夕之恩,至此无以为报。此身既侍二主,更不复堪谈大义。今日蒙三爷垂恤,问我何去何从,我自不待言。如若三爷意下已决,便手刃我于案前,沥我腔血于失地,殓我尸骨于残疆,免我于叛主求存之辱,挽垂节于身后之千秋。”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言语之间似是奉天成仁忠义两全,说穿了一句话:三爷您要去投靠日本人我就去死。三爷笑了,笑得看不出喜怒。
他喜欢看他赌命时的一腔决绝,却不喜欢他流露这样置之生死的漠然。他风华正茂却忙不迭地对死顶礼膜拜,三爷看他还太年轻。
你知不知道拿命来赌是最愚蠢的。自己尚且不惜命,又指望谁来成全你呢。于是三爷敛起笑。
“你,在威胁我。”
三爷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他温驯地仰起脖颈,喉结微微颤动。
“但凭三爷一句话。”
不过有一点三爷不曾想到,他的筹码并不是三爷的不忍不舍,而是以己赤诚度人之肝胆,他敢寄望于他朝夕与共的手足虽身似飘蓬却非乌合之众,哪怕他从来没有真的当他们作袍泽。
三爷不会真的把他往绝路上逼,只是试探他。三爷打马走过了起起伏伏动荡飘摇的半壁江山,五十载风霜恍如一夕,福祸不过咫尺之内变数,运劫不过朝暮之间易参。彼时虽未镇五省地饮三江水,已在这九岭之上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不能翻云覆雨,却足以砥柱中流。
所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三爷不会算不准,除非他听天由命不想算。
老二怎么懂呢,他只道是自己不过三爷大局之中筚路蓝缕的一枚棋子,过河之强卒,势竭而见弃。
很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对人性的认识还停留在观念上,远不在经验上。
“一个字,我要你做如何生的打算,不是如何死。”
“你愿意赌命,可以。谋人之军师者,败则死之。谋人之城池者,危则亡之。你的命,应该是这种赌法。而不是日夜望死,忧见社稷之殒。”
三爷把手放在他后脑,指腹在他颈椎突起的骨节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生得如蝤蛴一般好看的颈子,轻易断了多可惜。”
他抬起头,眼里是顷刻间便可燎原的星火。
他就是要再逼他一步,让他看清楚他手上握着的不单单是苍白的宿命。他要他此生无论得时不得时,永远不以被动的姿态活着。
于是他以济河焚舟之心,于七日内诱敌至于不可脱之境而后发,制其犬牙于危难,扼其虎伥于深绝。至此生天洞开,人莫予毒。
他背水借一的运筹帷幄竟如此势不可挡,饶是三爷都不得不为之惊叹。
他实在不可多得,三爷想。但三爷觉得还不够。他清楚他还是只没有熬熟的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他一日羽翼犹在,就绝不可能久居片瓦庐檐。
便叫那凛凛牡丹江寒天烈,一袭呼风唤雨号苍生,只待龙蟠虎踞江山霸,雕心鹰爪窥天下。
跃出重围再据天险的他们不逾多时遍兵强马壮更胜既往。在清点粮草军备的时候,竟在日军一个大佐的私人贮藏里发现了不少珍玩古器,其中竟有一柄三尺桦木弓,暗朱底色上萦赤金蟒纹,梢头覆以鹿皮,玳瑁为饰,华美异常。
这器物看似不菲,底下皮子不敢私藏,呈上来的时候老二瞄了一眼。“倒不像是满清的制统。鬼子怎么藏了这种古董玩意儿。”
老二掂在手里,两指拈弦试了试韧劲。
“弦早松了,可见不堪大用,徒有其表罢了。”
三爷看着他,他挽弓的样子和拿枪一样好看,但是冷兵器和他好像不怎么搭调。
“朱弓也,以讲德习射,藏示子孙。既然是祖宗的东西,好容易从外人手里夺回来了,怎么能埋汰了呢。如今你分内有功,这东西权当犒赏。”
老二瞥了三爷一眼,故意流露出几分不走心的样子。
“三爷却不是说笑,赏我支王八盒子也比这稀罕。”
他说着就想起惯会使冷兵器的老六猫在暗处森然的瞳子。
然而他当然懂得三爷言下之意。只是装作寻常邀功罢了。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功则弥彰,过则引而自咎,一日有僭越之心,伐戮不怠,便是这花漆雕弓受造之初衷。
他望着三爷,彼此心照不宣坦然一视。
三爷怎么看不出他装作不懂,却顺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觉得这些个小恩小惠,轻慢了不成。”
“旁的便罢,这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宛然鸡肋。”他睫毛扑扇了一下,眼睛像是一泓深潭微微起了波澜,流转扑朔不知道揣了什么心思。
“要是有哪个多心的保不齐还道是,”他语气忽而带了几分难以捕捉的轻佻,“三爷这是借物比人呢。”
三爷嘴角笑意加深了。
“我倒看看,哪个抵得上你心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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