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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或翻译狼受向。

【三二】葛藟

鸡血上头的短篇。
三二还是那床前明月光,心口朱砂痣(你够



那是在老四被崩了的晚上。
整个过程老二站在三爷身边一声没吭地看着这场闹剧。他倒是觉得老四早晚给自己蠢死,不过这么快就遭了绊子,冤还是挺冤的。摸进三爷屋里偷东西,用膝盖想想都知道素日里只对酒色长眼的东西没这个胆。
不过无论如何老二讥诮不起来,他觉得老四那身肉砸在地面的钝响和老大红了的眼圈就像闷在肺里的烟气一样锁紧了他的腔子。
就这么冷眼看三爷生杀予夺不动声色。
他的衣襟下摆猎猎飘摇,风雪比入夜前更大。座山雕一手捞起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马青莲径自离去。老二还站在原地,任凭脚下的血迹风干在泥土的裂缝里。他蹲下身,那只从老四衣兜里搜出来的绣花帕子掉落在血污里,他两指尖捏着拾了起来。血腥气掩去了薄薄的脂粉香,那细细的素绢两面花色不一,分别绣了合春暮春的盛筵锦簇荼蘼海棠,方寸之间万种风情恣意妖娆。
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便轻弹食指,把草卷的烟灰抖落在上面。火星子不多时就舒展成了妖娆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片旖旎春色。
东风万里恨,浩荡不可收。


翻垛眼里从来没有觊觎这个词,那都是给正道上的人聊以干戈的由头。在三爷身侧,大抵愚蠢比背叛更不值得饶恕。
既背负了谋逆不忠罪名的是断不能体面入殓。老大血红着一双眼,吩咐底下把人抬去了后山。老四的尸首坠下山崖的时候惊起栖伏在涧底下矮丛中的群鸦,一时间惊惶凌乱的慑人叫嚣在原本寂静的穹顶下盘桓四起。

老二回到自己屋门前的时候,见里面竟已经上了亮子。他掀开厚重的帘子,不出所料地看见那件银丝貂绒斗篷沾着雪珠挂在门口,来人正坐在桌台前,一盏黄铜烟斗火星明灭,兀自燃尽几分人情冷暖。
“三爷。”
他近前来轻声唤了唤。想来那惹事端的嫂夫人八成是给绑了扔在三爷那屋炕头撂上一晚。
“你那兄弟的手段,比起你怎么样。”
说的自然是老九。
翻垛觉得太阳穴附近的神经都在绞紧。有时候三爷就这样直截了当让他觉得难以招架,更要命的是这么几个横竖带刺的字儿从舌尖那么一猾,就顺着他的耳根子跌落在心尖上,一听就听在点上,三爷就吃准了他,半点圈子都不兜。
他想卖个蠢,一句“三爷说什么呢恕我听不明白”搪塞过去,好让这事就像看上去那样燎如观火地翻篇。可他崔三爷是谁,怎么会掂不出他几斤几两。
不是容不下胡彪,老二棘手的是这么个大有问题的老九,迟迟没有被他寻到端倪和把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于是他出声莞尔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唇舌之间化险为夷不说,手腕一扳就废了大哥的左膀右臂,这种兵不血刃的本事,三爷还中意吗。”
他话一出还来不及后悔,人就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三爷重重地甩了他一耳光。
其实这一下力道不足以把他掀翻,但是他反应得快本能想躲又没敢躲得彻底,结果没站稳,直接被撂倒在地上。
他觉得眼前黑了片刻,腥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冲撞。他定了定神啐了一口翻涌到唇齿间的血,没敢爬起来。
这分明说的哪是老九呢,他自己知道这一下挨得算轻。
“当年鬼子撤退,座下兄弟该报国仇的报国仇,平家恨的平家恨。眼下失地收了,绥安也招了,昔日并肩子而今却作鸟兽聚散。还要什么外人觊觎内奸作梗,这四方天地(寨子)早晚败在你们手里。”
翻垛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膝盖触地做出一个驯顺的姿态,和跪却不一样。他坐在自己的脚踝上,腰杆挺拔着,头却低顺地垂下去。他后脑的发旋生在顶正中央,短发修得利落,颈椎后面起伏的骨节凸显在覆盖着薄薄胎毛的脖颈,从三爷的角度望过去煞是好看。
“三爷亦闻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三爷冷冷嗤笑一声。
“你倒是心大得很,却说什么萧墙之阋,这寨子里的一砖一瓦何时入得过你的眼,怕是无一时不是身在此地一门心思遥寄夜郎。你也知昔年四十万奉系子弟弃师于前败走其后,生将这沃野千里拱手让与虎狼之口是何缘故。你竟真以为但凭你骨子里那点士大夫尽节连同你心心念念的故人就是这兵连祸结艰辛世道的出路吗。”
大抵是三爷素日里偏隐忍纵容了他太久,他既心知肚明,也早就不打算掩饰了。自打隐隐觉出来自己身上讨三爷喜欢的远不止那俯首系颈的温驯和虚与委蛇的肝胆,他便也亦步亦趋地把那点不安份拿捏在股掌之间收放自如。
如今他也听的明了,三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真的动怒。他也不必诚惶诚恐地推诿揶揄。他不知怎的,竟觉不胜凄楚。
因为那字字句句里真的没有半分诘责发难,仿佛宽忍荒野上一往悲欢静静燃烧的声音。他努力把那点无措压制下去,不露痕迹地重又换了这副刻意袒露无助又寻衅般试探的腔调。
“三爷不消说骁骑死疆场,驽马徘徊鸣。我只知唯今枕首之处尚且锋镝未歇赤地犹焚,为人刀俎者终不能倒戢干戈卸甲归田。只是今日听得三爷言重,实在惶恐不能自持。生怕一朝不慎,钩钺未膏便做了正主枪下鬼。”
不过有一点老二像是明白的,三爷恨他气他,却终究舍不得他。
他恨他模糊在一副蛊惑人心的眼眸里真假难辨的忠诚,却深知他七尺身躯在那风雨飘摇的年月里早已许给了这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多难之邦,他笑他兀自悼念那终不可及的理想以至于深陷无所依凭的荒谬境遇里终日思虑苍茫,却又怎么忍心看他在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里就心似未亡人旁观生死。于是那些恨与怒终是舜尓不曾抵得过一腔彻骨的怜惜。
毕竟的毕竟,他还这样年轻。
于是三爷终于还是让他站起来。地上还是太冷了,他不想他的心也变冷。
翻垛从地上支起身,三爷看着他专注地轻轻掸拭着衣服上的尘土,像是刻意回避与他目光相忤。
于是三爷站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疼不疼。”
三爷伸手拥住他的肩胛。他没说话,就势轻轻倚在三爷怀里,把脸埋在对方肩头。
“三爷莫不是觉得留我在山上,尚且不如一条看门护院的狗。”
是,这么多年就是野狗都也喂得认家了,可见是只牙尖爪利的狼。三爷这么想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东西。”三爷不动声色地笑了。“你倒是聪明呢,偏说什么傻话。”
老二抬起头,三爷看到他的眼睛。那羽毛一样薄薄的阴影下掩藏着群山间望不穿的雾霭。
“三爷。”他从那个怀抱里抽身,“方才在后堂唱的那几句。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听全本。”
“却不是讨打?”
“打也打过了,不如赏了这出。”
三爷嘴角泛起笑意。“越发不老实,你啊。”
老二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十月怀胎女娇娃纤溜溜的腔调被三爷低沉得不真切的嗓音唱出来竟有种满载人间烟火的岁月温柔。
三爷唱完,呷了口茶表示不打算放过他。于是他无奈之下点了草卷深吸了几口,缭绕间漫腔低回清浅,声似旷远不掩沧桑。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三爷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他怎么可能斩去他蓬勃的羽翼,让这孑然小小的山寨成为断送他身后千秋的樊笼。所谓顾念之深,必为之计长久。
这长远怕是老二始料未及,又或许他真正明白那一天,方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愿触碰内核的坚硬的心再度永远失去了一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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